荆州日报
2026年05月28日
第A006版:文化荆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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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廊庙遗韵

—田园调查手记之二十·东湖村

  □ 叶继程

  这片看似普通的台地,静静地斜卧在连片的麦田深处,地势微隆,四野开阔。若非考古踏查,谁也不会想到,脚下这松软泥土,竟叠压着从新石器时代直至明清的数千年文明,成为江汉平原文明起源不可多得的实物坐标。

  华廊庙遗址地处岑河镇东湖村一组,整座遗址坐落在一片平缓台地之上,中部略高,四周渐低,是典型的古聚落选址形态。站在台地中央放眼望去,东、西、北三面皆是齐整的麦田,清明过后,麦秆拔节,风过处绿浪起伏,沙沙作响,仿佛历史与现实在低声交谈。南侧百米开外,便是东湖村的民居,白墙黛瓦错落有致,偶有炊烟袅袅升起,古今两种生活图景,在此无声对望,相融相依。

  西南边缘,一条南北走向的水沟蜿蜒穿过,沟水常年不涸,岸边菖蒲丛生,芦苇摇曳,既是天然边界,也是先民赖以生存的水源。史前先民择水而居,却又不紧贴低洼湿地,既得灌溉渔猎之利,又避洪水漫淹之患,这份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,在华廊庙遗址的选址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遗址现存分布面积约八万平方米,文化层厚度可达二点五米,遗物层层叠压,序列完整,在江汉平原同期遗址之中实属罕见。

  回溯江汉平原史前考古脉络,华廊庙遗址的出现,有着填补空白的重要意义。上世纪中后期,荆州博物馆先后在监利福田、柳关,公安王家岗,松滋桂花树等地发现大溪文化遗存,初步揭开了江汉平原新石器时代的神秘面纱。只是受限于当年条件,不少遗址发掘面积有限,加之农田改造、水利建设、村庄拓展,许多文化层遭到扰动,原始面貌难以完整复原。学术界长久以来,一直期盼一处保存完好、内涵丰富、序列清晰的大溪文化遗址,以构建更为完整的江汉史前文化谱系。

  转机出现在2007至2011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。沙市文物普查队员顶着盛夏酷暑,穿行于岑河的田埂沟渠之间,一垄一垄踏查,一寸一寸寻觅。当第一片带着红衣彩饰的陶片从麦茬间被拾起,当连片红烧土遗迹在探方中渐渐显露,一处大型史前聚落遗存,终于重见天日。华廊庙遗址的发现,一时成为江汉考古界的重要突破,也为沙市地区史前文化研究,补上了关键一环。

  华廊庙遗址最令人惊叹之处,在于它连续而厚重的文化层堆积。二点五米的地层之中,新石器时代大溪文化居下,其上依次叠压着西周晚期、东汉、宋、明、清各时期遗存,如同一部用泥土写就的史书,一页页翻开,便是数千年时光流转。

  最上层,散落着明清青花瓷片,釉色清亮,纹样细腻,多为碗、盘日用器,带着浓郁的市井烟火气息;再往下,是宋代影青釉残片,胎薄釉润,可见当年手工业之精致;继而又见东汉绳纹砖瓦、陶片,质地坚硬,纹饰规整,反映出彼时定居村落已颇具规模;直至深入底层,便是距今六千余年的大溪文化层,陶片多带赭红色土沁,质地古朴,形制粗犷,静静诉说着史前岁月的苍茫。

  如此完整且连续的文化堆积,不仅见证了此地自史前以来一直是人类宜居之地,更勾勒出江汉平原数千年社会变迁、文化交融的清晰轨迹。

  大溪文化,是华廊庙遗址的主体内涵,也是其价值核心。这一文化距今约6400至5300年,因最早发现于重庆巫山大溪而得名,核心分布区正是江汉平原为中心的长江中游一带,是长江中游早期稻作文明的重要代表,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不可或缺的一支。

  在遗址现场,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红烧土块。大者长宽二十余厘米,厚近十厘米,质地坚硬,叩之有声。部分土块表面还留有清晰的圆形柱洞印痕,最深可达三厘米,正是史前地面建筑的直接遗存。先民以泥土拌稻草,经烈火烧制,形成防潮坚固的墙体与地面,可见彼时已脱离简陋窝棚,进入稳定定居阶段,形成了规模不小的聚落。

  遗址之中还发现多处灰坑,最大直径近两米,坑壁被烟火熏得黝黑,内部堆积炭化稻壳、兽骨、陶片等。灰坑既是储物之所,也是垃圾填埋与祭祀活动的场所,其数量与规模,直观反映出当时聚落人口较多,生活稳定,社会组织已初具形态。

  遗物之中,陶器最为丰富,也最具代表性。陶系以夹砂红陶为主,间有灰陶、黑陶。红陶多外施红衣,色泽温润;部分器物内壁饰黑衣,黑陶则通体乌黑发亮,这是大溪文化区别于河姆渡文化、北方仰韶文化的显著特征。器物表面纹饰多样,宽窄旋纹、篮纹、戳印纹、附加堆纹错落分布,既有装饰之美,又有加固陶胎之实用功能,体现出先民实用与审美并重的朴素智慧。

  器型以生活用器为主:鼎足多见锥形、鸭嘴形,扁薄修长,形似水鸟之喙;猪头式支架造型憨拙,耳、嘴轮廓分明,既为支撑炊具之用,也反映出家猪饲养已然出现;罐、瓮、杯、缸等日用器皿,器形规整,口沿打磨光滑,部分可见慢轮修整痕迹,制陶技术已相当成熟。

  此外,遗址还采集到石斧、石铲等磨制石器。石斧通体磨光,刃口锋利,留有使用崩痕;石铲扁平规整,宜于翻土耕作。这些农具的出现,证明大溪文化时期已从刀耕火种迈入耜耕农业阶段,稻作成为主要经济来源。灰坑内出土的炭化稻粒颗粒饱满,经鉴定为人工栽培籼稻,再次实证长江中游是我国稻作农业重要起源地。

  华廊庙遗址的价值,远不止史前一端。自西周晚期至明清,各时期文化遗存相继叠压,文脉绵延不绝。

  西周晚期陶器以泥质陶居多,绳纹为主,陶鬲袋足鲜明,带有中原文化特征,可见彼时江汉地区已纳入中原文化体系,南北文化在此交流融合。东汉遗存出现青瓷器与绳纹砖瓦,釉色莹润,烧制技术精进,村落形态更为成熟。宋、明、清时期,瓷器种类丰富,青瓷、白瓷、青花瓷皆有出土,明青花残片上缠枝莲纹样清晰可辨,“万历通宝”“乾隆通宝”等钱币偶有发现,既反映出本地手工业与商贸的繁荣,也印证岑河自古便是江汉平原交通与聚落要地。

  这一自史前一脉相承至明清的文化序列,在沙市乃至整个江汉平原都极为珍贵,为区域历史、文化融合、社会发展研究,提供了连续不断的实物链条。

  站在台地之上,观四野形势,更能体会先民“天人合一”的生存之道。华廊庙选址平缓台地,中部隆起利于排水避洪,近水沟而得水源,周边平畴沃野宜于垦殖耕作,形成“居高地、临活水、垦沃田”的理想格局。聚落以中部台地为居住区,建筑密集,灰坑集中;外围为农田生产区;西南水沟兼具饮水、灌溉、渔猎功能,居住、生产、生态空间布局清晰,显现出较高的规划能力与社会组织水平,已具备早期文明的雏形。

  大溪文化时期,此地气候较今更为暖湿,河湖密布,植被丰茂,樟、栎等乔木成林,麋鹿、野猪出没其间,鱼虾蚌贝盛产于水网。先民以稻作为本,渔猎为辅,兼营家畜饲养,生业模式稳定而多元。制陶、石器加工等手工业分工明确,技艺成熟,物质生活与精神文化同步发展,共同构筑起江汉平原史前文明的灿烂篇章。

  然而在田野走访中,我也深切感受到遗址保护的现实压力。遗址身处农田核心区,村民常年耕作、房屋翻建,对地表及浅层文化层造成一定扰动;部分陶片被随意捡拾,流失隐患不容忽视;加之保护经费、专业人员有限,雨季冲刷易致文化层坍塌。不少乡邻只知此处“出老瓦片、旧陶片”,却不知其为六千年前先民家园,对遗址价值认知不足,保护意识淡薄。

  文明不可再生,根脉必须守护。结合此次调查所见,当以科学规划为先,划定核心保护区、建设控制地带与风貌协调区,严控耕作深度与建设活动,减少人为破坏。同时健全日常巡查机制,配备专业管护力量,对受损地段及时抢救加固。

  更深一步,则应持续开展考古发掘与研究,进一步厘清聚落布局、文化谱系与社会结构,让遗址价值被更多人知晓。通过乡村宣讲、校园科普、实物展示等方式,让乡土历史走进村民心中,使群众从旁观者变为守护者,共同守护这片文明故土。

  长远来看,可依托华廊庙遗址独特价值,结合乡村振兴,建设遗址文化公园、史前文明研学基地,让沉睡数千年的陶片、灰坑、红烧土“活”起来,既传承文脉,又赋能乡土,实现保护与发展相得益彰。

  从六千年前大溪先民在此筑屋制陶、垦田渔猎,到历代居民繁衍生息、烟火相继,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岁月故事。一抔黄土藏千古,几片残陶忆千年。行走于此,触摸历史温度,感悟先民智慧,更知守护文化遗产,便是守护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。岁月流转,文脉不息,华廊庙的远古遗韵,终将在新时代继续流传,光照后人。

  荒墟在,陶纹犹带史前风,长河溯远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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