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刘迪林
端午前几日,母亲就开始忙了。
她把干箬叶一捆捆泡进大木盆,清水慢慢洇开,叶子由黄脆转回深碧,像沉睡的往事被唤醒。真正包粽子是清晨。母亲取两片叶交叠,窝成漏斗,填泡透的糯米,夹一块酱油腌过的五花肉或一勺红豆枣泥,再覆米,折叶,缠棉线——动作利落得像在折叠一整个五月。我学她的样,叶总破,米从缝里漏,包出来歪歪扭扭,她也不笑,只说:“绳扎紧些,松了煮散了可惜。”灶上大锅咕嘟咕嘟煮上半天,满屋子都是箬叶混着糯米的香,带一点柴火气的暖。那香气是有形状的,像一个看不见的怀抱,把一家人都拢在里头。
门楣上要插艾草与菖蒲。父亲搬梯子,一刀割下屋后长得老高的艾,和形似剑的菖蒲交叉钉在门框上。他说这是“驱邪”,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那股辛烈的药香钻鼻子,雨天也不霉,能留到仲夏末尾。现在想来,所谓驱邪,驱的大概是一年里慢慢渗进日子的疲怠与凉薄——有它在,家就还是干净的、清正的。
村子附近的河往年有龙舟。鼓点远远传来,岸上人挤人,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骑在长辈肩上看。船像箭,桨起桨落,水花溅一脸。我其实记不清哪条船赢了,只记得日头晃眼,河边芦苇弯腰,鼓声撞在胸口,有一种莫名的激昂,仿佛整条河的力气都绷在一根桨上。那大概是我最早懂得什么叫“众人同心”——不是口号,是几十双手合着一个节奏,连呼吸都变成同一种频率。
书上都说端午是为纪念屈原。小时听父亲讲这故事,我暗自疑惑:鱼吃了粽子便不伤诗人,那鱼吃完粽子不饿了吗? 父亲哈哈笑,说古人就是这么傻气又温柔。长大后重读《渔父》,读“举世皆浊我独清”,才明白——我们年复一年包粽、赛舟、饮雄黄,未必是在追一个确切的历史现场,而是在用这些笨拙又郑重的小事,告诉自己:有些清白要守住,有些深情值得年年重复。屈子沉在江底,可那份“不肯妥协的干净”,被一片一片箬叶裹着,被一桨一桨划着,活在了人间的烟火里。
只要你还愿意在某一个清晨泡开一把干箬叶,想起母亲理叶时微弓的背,只要在门边闻到艾草还认得那股辛香,端午就没有走。
林清玄说,浪漫,不外是平常事物里有一点真心。
端午如是。一片叶、一把米、一束草、一阵鼓,裹住的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真心:敬天地,念先贤,惜骨肉,愿岁岁常安。
煮粽子的锅又响了,你闻,五月正从箬叶缝隙里,缓缓洇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