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张卫平
推开腊月的门,最先涌出的,总是寒冷中夹着的那股温暖的香气。映入眼帘的,是屋檐下、阳台上、院子中,那些经过盐、风与时光点化的腊肉、腊鱼等腊货,散发着凛冽而诱人的腊鲜味。而灶台上,那咕嘟作响的腊八粥,则在慢火熬制中,释放出豆类的香甜。这两种独特的气味,相互交织着,弥漫在腊八时节荆州古城的街巷里,更像一卷无字的楚简,缓缓地铺开,带出来的,是两千多年从未间断的荆楚饮食记忆与文化的脉动。
其实,在腊八粥的氤氲热气里,藏着一部古老的祛疫史。南北朝时曾任荆州别驾、江陵令的宗懔,曾在《荆楚岁时记》中记下一则楚地传说:“共工氏有不才子以冬至日死,为人厉,畏赤小豆。”于是,为了祛除瘟疫,楚人便有了在腊八时节时“作赤豆粥以禳之”的习俗。那赤艳如血的赤豆,正是楚先民眼中驱赶疫鬼的符咒,是面对无常自然的生存智慧。后经演变,加入的原料越来越多,逐渐丰富多彩起来,便有了“七宝”“八宝”,甚至是作家冰心所说的“十八宝”了。
“家家腊八煮双弓,榛子桃仁染色红。”千百年来,腊八的粥香,也飘进了历代诗人的笔端。这碗粥的丰饶意象,在宋人范成大的诗句中,显得格外鲜活。其“榛子桃仁染色红”之句,与《燕京岁时记》里“外用染红桃仁、杏仁、瓜子、花生……以作点染”的记载,几乎如出一辙,道出了腊八粥讲求色彩、食材丰美的特点。而清代诗人李福亦《腊八粥》中的“腊月八日粥,传自梵王国。七宝美调和,五味香糁入”,则与清代道光年间《荆州府志》的“寺院以豆果杂米为糜,供而食,曰腊八粥”的记载,遥相呼应。南宋陆游诗中“佛粥交相馈”的温情,恰是腊八节邻里相赠、共祈康宁风俗的写照。
总之,从祭坛上的礼馔,到“江村”百姓家的暖粥;从单纯的赤豆粥,演变成为融合八方风物的“八宝粥”,一碗粥的变迁,照见的正是文化从神圣信仰向世俗生活浸润的过程。一碗腊八粥,在岁月的蜿蜒中,已然成为兼具审美与祝福的岁时仪式。
伴随着粥香的,是另一种更为浓烈醇厚的气息,强势地宣告着自己才是腊月的主场。那,便是腊味。这风味的源头,直溯楚国的竹简与鼎彝。《国语·楚语》中,楚成王赐予令尹子文“脯一束”的记载,寥寥数字,印证了“肉脯”(即干肉)在楚地贵族间的流通与珍贵。包山楚简与凤凰山汉简中,屡次出现的“肉脯”随葬记录,更是将这份口腹之好,从生者世界延伸到了幽冥之境。楚人善治腊,不仅为保存,更为滋味。他们得天独厚地享有南方的“香料天堂”,花椒、桂皮、姜蔲的运用,让简单的盐渍风干,升华成为一门风味的艺术。
这份穿越千年的腊味传承,活色生香地流淌在今日荆州人的血液之中。此时,行走在荆州的大街小巷,家家户户窗前悬垂的,不仅是腊肉、香肠,更是一幅幅生动的民俗年画。而那登上宴席、写入《楚味荆州》的“楚葵炒腊肉”与“藜蒿炒腊肉”,则是古老智慧在当代餐桌的精妙转化。楚葵,或谓冬寒菜,清嫩微滑;藜蒿,茎脆异香,皆是楚地泽国孕育的时蔬,与肥腴透亮的腊肉同炒,肉的醇厚油脂瞬间被蔬蔬的清新化解,荤素交融,咸香中迸发出勃勃生机。这,绝非简单的菜肴搭配,其中深谙楚人的“调和”之道,更如楚文化中阴阳相济的哲学。腊肉的“藏”,与冬蔬的“发”,咸腻与清鲜的对抗与融合,恰似岁末寒冬对初春生机的含蓄呼唤,是味觉上对“冬至阳生春又来”最贴切的演绎。此中真意,或许亦可借东坡居士的诗句稍作窥探:“富者夸丽岂知此,我贪一饱真馋虫。”这最质朴的“贪饱”与“馋虫”,恰是对风土至味最真诚的礼赞。
同样不能忽视的,是那潜藏于市井深处的“枯鱼”之韵。《韩非子》记载的楚相孙叔敖食“枯鱼之膳”,在荆州夏家台楚墓的出土文物中得到了印证。13条阳干鱼,无不诉说着楚人将丰饶鱼获,化为耐久美味的古老智慧。这传统演化至今,便是屋檐下那一尾尾风干的腊鱼,肉质紧实,咸香入骨。而“鲊胡椒”的酸辣咸鲜,各种泡菜、酱菜的清爽解腻,都与腊味主旋律构成巧妙和弦,共同构成一桌层次丰富、回味无穷的楚地腊月盛宴。唐代诗人杜甫的“腊日常年暖尚遥,今年腊日冻全消”,虽未直写饮食,但道尽了那冬尽春来的敏锐感知与欣然之情,与腊月里筹备年货、积蓄美味的氛围何其相通。
由此可见,从共工氏子的古老禁忌,到释门慈悲的施粥传统;从楚王廷赐予臣下的肉脯,到今日家家必备的腊货;从简朴的赤豆禳疫,到“八宝”汇聚的丰饶寓意,再到“楚葵”“藜蒿”与腊肉共舞的舌尖哲学,腊月里的荆州,每一缕香气都浸透着历史的层累。
无疑,腊八粥是一碗温暖的序曲。它用五谷的丰登,告慰过往,祈愿安康;而随后登场的万千腊味,则是酣畅淋漓的主章,其以积蓄的丰腴、抵御严寒,以厚重的滋味、庆祝团圆,迎接新生。明代诗人李先芳的《腊日》,或许道出了此间共同的期盼:“腊日烟光薄,郊园朔气空。岁登通蜡祭,酒熟醵村翁。积雪连长陌,枯桑起大风。村村闻赛鼓,又了一年中。”
这粥香与腊味,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。它们是时间的腌渍品,是文化的活化石。于游子,是牵引归途的绳;于家庭,是凝聚亲情的酶;于这片古老的楚地,则是其坚韧生命力与浪漫生活观的永恒告白。在一年中最冷的大寒时节,荆州人以最温暖、最丰盛的方式,确认着生活的意义,诠释着何为“冬日蕴蓄,以待春晖”。当碗盏碰触的轻响与灶火的噼啪交织,当陆游的“江村节物”、杜甫的“漏泄春光”与今日的笑语共鸣时,我们便知道,那穿越千年的楚韵,正在这氤氲的粥香与醇厚的腊味中,生生不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