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　张炎琴

  “小孩小孩你别馋，过了腊八就是年。”每当听到这首童谣响起，年末的温暖气息便扑面而来。今年腊月初八，在学校里，我和孩子们围坐在一起，给孩子们讲腊八节的来历，并带他们一起熬粥、腌蒜。看着孩子们端着小碗排成一队，小心地往腊八粥里吹热气，喝着腊八粥露出满足的笑容，思绪便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故乡小院。

  每年的腊八节前一天晚上，母亲就着手准备过节的事宜了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，母亲总是能做出各种各样的食物来：红豆、绿豆、芸豆、红枣、花生、核桃、糯米、小米等等。第二天母亲就将铁锅中的粥煮得咕嘟作响，香味和蒸汽也飘满了整个院子。粥做好之后第一碗，母亲一定会把那碗粥盛到青花瓷碗里，再用棉布仔细包好，轻声说：“送到东屋陈奶奶那里去。”

  陈奶奶一个人在家，子女都在外地工作。端着碗穿过清晨笼罩的院子的时候，我看到她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，看着那株老腊梅发呆。听到脚步声后，她满脸笑容转过头说：“你又来给我送腊八粥啦，你妈妈有心了，你记得回去和你妈妈说谢谢呢！”。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母亲让我送出的一碗粥不仅仅是粥，而是在寒冷中的一份“被牵挂”的温暖。

  和孩子们一起把蒜瓣放进玻璃罐里，看着孩子们在瓶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。瓶子放在窗台上，蒜瓣每天泡在醋里变成翡翠绿色，就像一封等待春天的信。有孩子仰起头问：“张老师，腊八节为什么要喝粥呢？”我摸了摸他的头说：“因为这碗粥里熬着古老的祝福，也装着对每个人最真挚的关怀。”

  这份关怀一直延续到今天。佛教传入中原之后，腊八便和释迦牟尼成道的故事联系起来。据传佛陀修行多年后身体消瘦，后来得到牧羊女的乳糜供养，在腊月初八夜里看到星星顿悟。因此佛寺这一天会诵经施粥，一来是纪念佛陀，二来也是救济贫困的人。在宋代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载：“（十二月）初八日，街巷中，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，以银铜沙罗或好盆器，坐一金铜或木佛像，浸以香水，杨枝洒浴，排门教化。诸大寺作（做）浴佛会，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，谓之‘腊八粥’。”每逢腊八节，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中就有一些僧人、道士给弟子送七宝五味粥，叫“腊八粥”。清代宫廷对腊八粥非常重视，皇帝也会赏赐臣工腊八粥，这也就成为了一种重要的礼节。

  一碗粥里能看见山河。北方人家常用小米、红豆、枣栗熬成稠粥；南方人喜欢用糯米、桂圆、莲子煮出清甜软糯的粥。陕西渭北的人家早上吃热腾腾的腊八面，安徽黟县家家户户晒着金黄的腊八豆腐，开封几乎每家的窗台上都有一罐泡在醋里的蒜瓣，时间到了就变成了碧玉色的腊八蒜，配粥拌饭的时候特别香。

  各种习俗如同一条条小溪汇集成温暖的腊八长河，至今还能感受到那份温暖。每逢腊八节，社区志愿者就会将热粥送到环卫工人、孤寡老人手中；爱心店铺也会在店外煮上一锅汤给路过的行人喝一口。古老的仪式在新时代依然传递着最质朴的情感。

  深夜的时候，母亲发来了一张照片，她正在教邻居新婚的小夫妻熬腊八粥。青花瓷碗边角放在桌子上，釉色温润。我忽然眼睛有点湿润了，原来是粥香一直没变冷，它起源于古代的祭祀活动，在佛寺的钟声、宫廷的礼仪、百姓的灶火中流传下来，最后变成母亲掀开碗盖后对邻居说的“送去给奶奶吃”，变成孩子们在玻璃罐上画的名字，也变成每一个普通人递出去的碗勺。

  腊八节不只是味觉上的享受。把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的，是岁月长河中的一道光芒，也是千年记忆里温暖过的那一点。捧着一碗粥，我们就拥有了一个民族几千年未变的情意：无论生活多么艰难，总有人会为你熬一锅热粥，总会有人牵挂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