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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 江津笔会

母亲的腊八粥


  □ 史保民

  小时候,我最盼的便是腊八节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唯有这一天,家里的灶台总会氤氲出一锅腊八粥的浓香。全家人围坐桌前,任软糯香甜漫过舌尖,听母亲絮絮讲述腊八节的由来,于是一股暖流便从心底缓缓漾开,驱散了冬日的凛冽,也成了寒冬里最珍贵的念想。

  天刚蒙蒙亮,屋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母亲就悄悄起身了。她轻手轻脚挪到灶台前,从柜角捧出一个旧布包——那是母亲的心肝宝贝,平日里总藏得严严实实。一层层掀开粗布,里面躺着她攒了许久的食材:圆滚滚的红枣,红得像剔透的宝石;饱满的花生,外壳被母亲擦得锃亮;还有较少的赤豆、绿豆、糯米,颗颗分明,就像是从清贫的日子里,一颗颗捡拾来的星光。若是食材凑不够,母亲便会挑上几块面甜的甘薯,洗净切块,一同入锅添味。

  灶膛里的火苗不住跳跃着,映红了母亲满是皱纹的脸。她将食材细细淘洗干净,一股脑儿倒进厚重的大铁锅,清冽的井水没过食材,随着火势渐旺,锅里的水也开始咕嘟咕嘟冒泡,细碎的声响里,香气已然悄悄弥散。母亲站在锅边,握着那把磨得光滑的旧木勺,一下一下缓缓搅动。她的目光紧紧锁着锅里的食材,生怕稍不留意便煮糊了。木勺在沸水里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线,像一支岁月沉淀的舞蹈。热气氤氲中,母亲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她却顾不上擦拭,只是低声念叨着:“慢点,再慢点,火候到了才香呢。”

  我揉着惺忪的睡眼,拖着绵软的步子来到母亲身边。望着锅里翻滚的食材,闻着那越来越浓的甜香,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起来。母亲转头瞥见我,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,语气里满是温柔:“别急,粥熬好,让你吃个够。”我用力点点头,目光却黏在了那口大铁锅上,寸步不离。

  终于,粥熟了。母亲小心翼翼地将铁锅端下灶台,搁在桌上。腾腾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,仿佛在诉说着酝酿已久的美味。她先盛出一碗,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,才递到我面前:“快尝尝,看合不合口味?”我迫不及待地接过来,顾不上烫,舀起一勺便送进嘴里。红枣的甜、花生的香、豆子的绵密,在舌尖完美交融,那是独属于冬日的醇厚滋味,更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。我吃得满嘴香甜,母亲坐在一旁静静看着,眉眼间满是欣慰,不住叮嘱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一家人围坐桌前,就着这碗热粥,说着腊八节的古老传说,一室温馨,其乐融融。

  有一年腊八节,家里的日子格外拮据,连买食材的钱都凑不齐。我后来才知道,母亲偷偷翻出那个珍藏多年的葫芦瓶——那是家里仅有的老物件,悄悄拿去变卖,才换来稍许的红枣、糯米、红豆、莲子等食材。那天,我无意间撞见母亲从布包里取出那些食材,她轻声自语:“今年简单点,也得让娃儿们喝上一顿腊八粥。”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单薄身影,一股暖流涌上心头,眼眶瞬间便湿了。那碗粥,虽食材甚少,滋味却格外绵长,至今想起,依旧清晰如昨。

  如今,母亲已是耄耋之年,头发白成了银丝,脊背也微微佝偻。可每逢腊八节,我总要赶回老屋,陪她一起熬粥。母亲还是用那个旧布包,还是握着那把旧木勺,还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一下一下,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粥。热气升腾,浓香漫溢,和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,一模一样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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