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　方华敏

  江边的芦苇，褪尽了夏日的青衫，换作一身素白。叶子如交错的笔触，写满无人能识的草书。顶上的穗子茸茸的，在日光下泛起暖白的光泽。风过整片芦苇俯仰起伏，涌起无声的雪浪。大雁掠过水面，引颈长鸣，划破江天的空阔。

  岸边的老柳，此刻垂首无语。它盛年的绿瀑，今已疏朗，秋光中显得格外沉静。这一动一静，一白一黄，一扬一抑，相映成趣。然而这对照里，却隐藏着一种更深的默契。柳的沉寂，是功成身退的安详；芦的飞舞，是生命另一个维度的张扬。正如：盛衰有时，皆为天机。

  眼前的秋光，并非今年独有。它从《诗经》“蒹葭苍苍”里浸润而出，从宋人画师的绢本上晕染成形，亘古如斯地流淌至今。古人笔下的秋日，总萦绕着“草木摇落露为霜”的悲凉，那是对生命凋零的一声长叹。但此刻，面对江岸的芦苇，那份属于个人的、纤细的悲戚，竟被这浩瀚的秋光滤尽、淘洗净了。它不再一己感伤，而升华为一种对天地节律的圆融静观；那种传承千年的悲秋古意，也于此地与自然合一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彻悟。

  那棵垂首的老柳，也并非全然退场。几片鎏金柳叶旋舞而下，亲吻水面，它的辞别比芦花飞舞更为沉静、绝决。尤其那根光秃的枝条，摒弃所有牵绊，只以最简练的笔法，勾勒出清癯的风骨，像一位卸下袍服的智者，安然立于堤岸。

  而一切的禅意，最终都凝结到朵朵轻盈的芦花之上。岁岁年年，它如期萌穗、吐絮，在秋风中一日日染白，履行与天地亘古的盟约。它从不吝啬自己的美，这般淡然地，洋洋洒洒地，将一份素净的喜悦。捧给懂得的人。

  俯身时，任它茸茸的穗尖拂过脸颊，一缕清冽的、似有甜意的气息便悄然袭来。这气息自芦穗的绒芒、根茎的汁液与蒲叶的脉络间流淌而出，是阳光、江水与泥土交融的味道。这种味道引人感怀，更安顿心神。我终于明白——原来芦苇走过一岁一枯荣的漫漫时光，所有沉默的沉淀，都只为此刻，让每一缕谦逊垂首的芦花，在风中收获生命最通透的、自在的活力。

  徜徉于这片芦花丛中，尘世的喧嚣仿佛被悄然隔绝在外，渐渐消弭于无形。时间此刻放慢了流速，心情也随之超然物外。闭目时，呼吸间漫溢着植物洁净清冽之气；凝神际，品味那份浑然“物我两忘”的意境。风来处，万千芦穗微微颔首，似低语，应答心底无言的叩问。这份由外而内的宁静，别有一丝悠长的感喟——生命，可以在枯与荣，聚与散之间，如此安然，如此尊严。

  再过几日，这片素白的花海终将隐入冬的沉寂，安享阅尽繁华、洗净铅华的静穆。然而我深知，它曾挥洒的浪漫诗情与苍茫意境，早已深深织入秋的底色，沉入观者的心底。待来年春风再起，自会从第一缕新绿中，悄然苏醒，将生命的轮回，再一次，从容说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