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汪孝雄
一个阴寒的下午,天光暝暝,似黄昏提早降临。揉揉倦眼,望向窗外,天色沉沉,起风欲雨。
11月,还未到严冬。一个人待在暖和的房间里,宜品茶,宜读书,宜幽坐,也宜小睡。心里很静,不闷,也不燥;像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压着,又缓缓捧起。这是一种后退可倚墙、开门能出去的踏实。
若还想珍存些什么,今年尚有一月可期。去见久违的人,把耽搁的事一一做完。在案头养一盆水仙,看它亭亭生长,好好伴到明年;于灯下写一段长长的话,给自己的这一年情感找到一块栖息地。只是现在,也就这样了。30天,太薄,不足以挽回整年的蹉跎。来不及后悔,来不及纠错,甚至来不及,暖透一颗凉下去的心。
爱荷的人,这时该泛舟冷湖,探身折取枯去的莲蓬。以免寒冬深重,让我这般路过石桥的行人,望见那冰下的残影,心生悲悯。寒彻的北风,也应当吹卷起来,将天地间最后的浮尘送归其所。而后,瓦上白雪才能落得干净,化得也干净。
带着凭吊的心,去看西天的暮色与田头的衰草。霞光里的孤塔,最见禅意;而最令人心安的,莫过于古寺槐树下那块静默的断碑。唯有寒日照着这虬枝盘桓的古槐,才觉得历史的体温犹在,历历可信。也唯有草木凋尽,那些零星的、暖黄的野菊,才在风中摇曳可见,别有一种顽强的风致,人见犹怜。
冬天的树,别具风骨。一身的叶子落尽,从此落发如僧,天地为家。看见枣树,就想起家乡故园:厚厚的门帘垂着,窗内有暖灯,树梢有凉月。榆树宜栽墙外,三月里,可立在墙头摘榆钱;腊月时,便像倒立的扫帚,枝枝杈杈,为院落守着清寂。我却不大喜欢松柏,四季常青,反而少了些随季枯荣的坦白,好没意思。
围炉夜话,须得刮起五六级大风。不要茶,不要琴,单要一只滚着沸水的铜锅。只一两个人,闲闲说话,慢慢喝酒。窗外的风,藏着龙吟狮吼,吹冷了世间的桥与桥下一去不回的流水。谁管它呢? 火旁的人,脸上泛起酡红,椅上搭着穿不住的衣裳。
这里无人借酒浇愁。在这萧瑟的深秋,我已将可被猜测的心意细细封存。知我者,不忍伤我分毫;嗔我怨我者,亦随风而去。在思绪解冻之前,谁要听那套叠的道理? 谁又会对一个已然心静的人,急切地辩解? 我这敏感尖锐的心,收藏已久;目光如烟云散尽,再无意在滚滚红尘里一剑封喉。
就此,再深深念一回吧——那前来看我的人们,穿花渡水,衣染流香。他们不会想到,久未联系的人,会在下一个春天之前,悄然完成了告别。而我还会记得,南山的红梅,曾在他们的指尖留下过幽香。待来年春日,我或会折下堤岸的青柳,遥寄一缕东风给他们。
有人一到秋天,就学会了伤别,整日念着“江水东流郎在西”。也有人,在某一个清晨忽然释怀,从此买舟远渡,顺流而行,湖海为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