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杨文力
甲骨文里,年字是庄稼人背着成熟禾穗的样子,本是“稔”字,裹着满肚子五谷丰登的盼头。《说文》讲“年,谷熟也”,夏称岁,商叫祀,周才定名叫年,说到底,这字就是农耕日子结的沉穗子,挂在季节梢头,收尽一年光景,也勾着下一年的开头。老祖宗仰观天象,俯察田垄,见寒暑更替,草木荣枯,月亮圆缺一回算一月,十二回圆缺过罢,田里的稻禾从撒种到归仓,走完一遭生息,这整整齐齐的一轮,便是年。它从土里钻出来,挨过风霜,最后稳稳当当搁在时光的案头,于是,便要过年了。为啥过年? 哪是只图热闹,原是人心头的一个节。忙活一年,等了四季,总得有个仪式,松松身子的乏,聚聚散在四方的情,让日子过得有滋味,知活着的暖。这“过”字妙得很,像蹚过一湾时光的河,从旧岁的这岸,走到新年的那岸,此岸是一年的风尘倦意,彼岸是新日子的微光盼头。
华夏大地过年的模样也千样百样,各有各的味儿。北方的年,是实打实的热火,地窖码着白菜土豆大葱,屋檐挂着金玉米、红辣椒,腊月一到,家家灶火不熄,蒸年馍、炸丸子、炖肉,蒸汽糊了窗玻璃,屋里飘着混混沌沌的烟火气,那是日子扎实的味道。南方的年,偏温润精细,水磨粉揉出圆滚滚的汤圆,熏鱼腊肉腌得入味,裹着江南烟雨的软和,吃着满口温香。
腊月廿三廿四送灶神,捏块黏糯的糖瓜粘住灶君的嘴,盼他上天多讲好话,也粘住一家人的甜日子。接着扫尘,屋里屋外,角角落落,把一年的灰尘扫个干净,窗明几净,才好接新岁的福气。乡下集市更热闹,人头攒动,写春联的、卖年货的,红通通一片,挑副春联贴在门楣,红纸黑字周正,藏着满心盼头,成了家门口最鲜亮的光景。
除夕至,过年的仪式就到了最浓处。其中祭祖是最肃穆的事了,牌位前点上香,摆上供品,长辈领着小辈磕头,这一刻,时光都慢了,生者与逝者,借着一缕青烟,凑成一场无声的团圆。这仪式从不是为别的,只是把散在时光里的亲族情分,系在当下的炉火旁。而后是年夜饭,丰俭不论,最要紧是一家人聚齐。杯盏相碰,碰的是一年辛苦,尝的是最浓亲情。守岁夜,灯火亮到天明,一家人围坐拉家常,听外头爆竹声,等年兽被吓跑,也等旧岁悄悄走,新年缓缓来。
如今的年过得快了,没了从前的慢滋味。新衣不用扯布做,随手就能买;年夜饭不用忙前忙后,去到酒店餐馆就成;拜年的话,也成了手机群发的祝福,少了当面的热乎气。
窗外的爆竹声,零零星星连成一片,噼噼啪啪,和几千年前老祖宗烧竹驱邪的声响,在时光里遥遥应和。忽然懂了,我们过的哪里是年,原是时光本身。人在天地间,不过一粒微尘,借着春联、灯火、欢笑,借着一辈辈人的相守,在匆匆时光里,搭起一个个温暖的家,屋里头,是一家人的团圆。
过年了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