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胡晓彤
午后无事,我便顺着城南的小路慢慢走。说是寻春,其实春意早已漫过脚踝。路边婆婆的竹篮里,荠菜顶起白白的小花,可我总觉着还缺点什么。直到转过村口那道矮墙,一树桃花猛地撞进眼里:原来我在寻的,就是它。
那桃树立在一户人家的院墙边,斜斜伸出枝来。初看,只觉得是一团粉色的雾,走近了,才看清每一朵的形态。五片薄薄的花瓣,边缘晕着极淡的月白,愈往花托处,愈染成一抹羞赧的胭脂,像是被霞吻过的痕迹。花心深处,立着纤纤的蕊,顶着几乎看不见的鹅黄粉粒。我凑近了闻,没有想象中的浓香,只有一丝极淡的甜,清浅如小时候,外婆为我在山间摘来的那朵野桃的味道。
继续前行,风迎面而来,挟着几片花瓣,打着旋儿掠过我的眉睫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是樱花了。我驻足,仰起头,整片林子的花开得正浩荡,白的如初雪裁就,粉的似少女敷了淡淡的胭脂。阳光穿过重重叠叠的花枝,筛下细碎跃动的金斑,风一来,整条路便浸在这片温柔的光影里,仿佛有了潮水般起伏的呼吸。
最是山坡下的那片油菜花田,泼洒出一片惊心动魄的金黄,浩浩荡荡,漫向天际。走近了,才看清每一朵花都质朴无华,四片小瓣,简单得近乎虔诚。可亿万朵这般虔诚的相聚,便酿出了这席卷山野的、滚烫的春光。香气是稠的,混着青草汁液与泥土深处苏醒的气息,不由分说地涌来。
田埂上有个老农,扛着锄头缓缓走过。他见我立在花丛里出神,便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,眯眼望着这片海。我问:“今年花开得真好?”他吐出一口烟,慢悠悠道:“好。雨水听话,阳光也足。再过些日子,菜籽能打出好些油咧。”说完,又扛起锄头,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。我忽然了悟,他眼里的这片金涛,和我所见的,原不是同一片。我贪看的是颜色与光,是春天一次盛大的挥霍;他掂量的,却是日子,是重量,是灶膛里实实在在跳动的火苗。
往回走时,日头已西斜。风里的花香,掺进了些许晚凉。那些开了一天的花,依然毫无保留地燃烧着;那些忙了一天的蜂,仍旧不知疲倦地唱着歌。明日,仍有新的脚步会为它们停留,新的眼眸会为它们一亮,如同今日的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