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毛丽韵
前几天下了场薄雪,今天天气已经转暖,趁着夕阳未落,去莲花池公园走走。
我站在池边,想起冬天这里曾有过滑冰场,看着高楼后面被落日染成淡粉色的天空,在水里游弋的鸳鸯,和树枝上挂着的红灯笼,有些恍惚,冬天它真的来过吗?
冬天它肯定来过,否则那些亮黄的银杏和红透的枫叶不会凋零,否则天空不会那么高那么远,否则,我的父亲不会永远不回来。
忘了冬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应该是去年的11月12日,我坐着高铁去送父亲最后一程,他已离世,我在飞奔。那时的北京是最美的北京,我看过最美的银杏和最美的红枫。而当我再回到北京,已是冬天,外面寒冷刺骨,房间里温暖如春。
北京的冬天,黑灰交织。我的心情也一样,没有色彩。在去的高铁、来的航班和静静的夜晚,我双手掩面,难抑悲伤、心痛和遗憾。
父亲走后的第25天,我去了法源寺。握着手机导航,手指冷得发僵。没有风,太阳很白,我慢慢地走在法源寺,站在毗卢殿前,禁不住泪如雨下。我为父亲祈祷,愿他忘却我,忘却尘世中历经的一切艰难和疼痛。
一个普通人的离去,没有悼文,没有墓志铭,没有传记,除了亲人,没有人会在意、怜悯、记得,亲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把他忘记,只剩得清明寒食一祭。那么,父亲,和悲凉的尘世告别,去另一个世界,是否能过上您想过的人生,是否还好呢?
父亲走后一个月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我挤在人群中,站在景山公园中轴线上看故宫。白雪覆盖在故宫的琉璃瓦上,映照在什刹海的冰面上,铺在松枝上、檐角上、角楼上,美得荡气回肠。我跟着人流走,脚打了一下滑,身后一直吱吱喳喳说话的女生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臂,我说谢谢,她说小心。
这世界有很多人,一起坐地铁,一起看花,一起赏雪,茧隔在自己的关系里扮演各自的角色,相遇,擦肩而过,只有伸手的那一刻,短暂的交互,留下回忆,温暖一个冬天或者更加久远。
除夕,兄长备好了一桌年夜饭,我们围着桌子吃饭、聊天,没有提起父亲,我看了看横梁,父亲葬礼上的蜻蜓没有出现;夜深,嫂嫂煮了一碗热汤,送到正在发烧的我的床前;年初一,兄长敲了敲我的房门,告诉我要放鞭炮了,记起小时候,父亲放鞭炮前也要叫上一声;我深深地叹了口气,浚源抱了抱我,摸了摸我的额头是否还发烫。“长兄如父”这四个字,让我如鲠在喉,我多么希望他能幸福。
时间是疗愈的药引子,它把时光切成了四季,让草木在四季里轮回,每片叶子都从季节里穿越而来,鲜活地和春风重逢,它们也许带着上一世的记忆,也许没有。
在莲花池边站了很久,落日余晖已在天边散去。鸭子们在水面翻腾,春天已经来了。
我想正式和冬天告别。悲伤刻下伤痕,温暖留下印迹,生命和时光都不复重来,但春天会重来,春天的色彩会重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