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陈伟明
老屋连影子都没了。
土墙酥了,碎了,瘫成一摊黄土。屋顶的瓦片碎尽,梁木朽烂,院子里的草疯了一茬又一茬。我们这一代人都进了城,没人回去翻修。老屋彻底没了,像从没存在过一样。
但屋场边那三棵大杨树还在。
50多年前,父亲栽的。那时他正当年,腰板挺得笔直,抡起锄头挖坑,把树苗一棵棵扶正、培土、浇水。年复一年,树长大了。高的有两三层楼那么高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。夏天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,我们在底下游戏、乘凉。风吹过来,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有人在头顶鼓掌。
但50多年过去,十几棵树,死的死,倒的倒,就剩了三棵。
有一年回老家,一个堂弟提议说,这三棵树也不小了,要不找人来砍了卖掉,也能值几个钱。
我没多想,脱口就说:“这是三炷香——敬天、敬地、敬先人的。”
堂弟头点得像鸡啄米,之后再没说卖树的话。
说心里话,我这么护着这几棵老杨树,就是觉得它们像极了家父,像极了我们那方土地上老一辈的人。
父亲是个裁缝。
方圆几十公里,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不知道的。谁家儿子娶亲,谁家闺女出嫁,谁家老人做寿衣,都要来请他。他手艺好,量体裁衣,心里有尺子。他做的中山装,领子服帖,口袋方正。他做的棉袄,絮铺得匀,针脚密实。
他有一个记账本。那时候乡里人做衣裳,大多不是现钱,一般是年底才结,所谓的“杀猪汇账”。有几户人家实在拮据,一年欠一年,父亲从不催。年三十晚上,坐在灯下翻账本,看一会儿,合上,该做的新衣裳照做。母亲还在的那些年,偶尔会嘀咕几句,他就笑笑,说:“穿不上衣裳的冷,比欠钱的冷更难熬。”母亲走后,那个账本他再也没翻过。
他大徒弟基本上算是个孤儿。十几岁来学手艺,父亲管他吃住,一住就是好几年。后来出师了,自己开了铺子,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逢年过节,他比谁都来得早;家里有事,他比谁都跑得快。父亲生病,他守在病床边,我们撵都撵不走。
每年如此。
父亲这辈子,似乎总在接别人不肯接的东西。
联产承包那年,队里分田。“冷大丘”那块地,地力特别薄,谁也不愿要。父亲说:“给我。”别人看他像看傻子。他没解释。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他是觉得那地离老屋近,来回方便照看。别人眼里的包袱,他接过来,不声不响。
父亲今年91岁了。前几年心梗脑梗,从鬼门关上拽回来,恢复得慢,腿脚不利索了,时不时要用轮椅。今年清明,大外甥从美国飞回来,要回老家踏青祭祖。没料到老父亲坚持要参加,说是要辞个路。大家虽为此着难,但还是依了老人家。
不过我们没让他上山。他按我的安排,坐在堂弟的堂屋里,会见故里亲人。
堂兄弟几家来了。大徒弟两口子来了。后来,老邻居贾府的老大、老二也来了。贾老大当兵复员后进了葛洲坝集团,有出息,常年在外,难得碰上一面。说起来,他小妹就是我一个堂弟的爱人——这亲上加亲的关系,在乡下就是一家人了。
正说着话,堂弟媳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:“开饭了!”
那顿饭,弟媳妹做了整整两大桌。鸡是自家养的,鱼是塘里捞的,菜是地里刚摘的。两大桌坐得满满当当,陈家贾家的人混坐在一起,倒像是从来没分过彼此。
我喝着酒,看着这满屋子的人。忽然想起那三棵树。
老屋没了,影子都没了。但屋场边那三棵大杨树还在,枝杈伸向天空。它们不说话,也不用说话。它们替父亲站着,替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站着。
而眼前的这些人——大徒弟,贾府老大老二,堂兄弟几家,还有我们这些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——不就是那三棵树扎在地下的根么? 看不见,但都在。
风来了,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。像有人在头顶鼓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