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州日报
2026年05月12日
第A006版:江津笔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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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生活多一些新鲜的说法

  □ 吴奋勇

  暮春,回乡下老家小住。

  黄昏,约上邻居,沿着溪边木栈道缓缓而行。

  天蓝蓝,云淡淡,风习习。我们一边走着,一边说着村里村外的事,笑语轻扬。走在前面的妻子忽然说:“快看,那树上,有鱼!”

  我们向溪中望去——真的,一群鱼朝着水中的树干游去。一棵老榕树不知何时倒了,半身浸在水里,顶端的枝叶从水中钻出来,舒舒展展,撑开一蓬的绿,盈盈复盈盈。

  夕阳西斜,溪水潺潺,碎金似的漾着,树影和鱼影晃晃悠悠地融在一起,像在玩着谁也叫不出名的游戏。

  富洋婶夸我妻子眼尖,看到的东西都美。在县实验小学教书的芃芃笑说,难怪她文章里总有灵气。我说:“她呀,爱看书,也常常无意间把话说得有趣。”

  这话让我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春日,去海边采风。我开车,她坐在副驾。沿海的山矮矮的,不像我们家乡的山那样峭拔、那样青黛。一车人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着,她忽然说:“瞧,石头上都是山。”顿了一下,自己笑起来:“说反了,是山上都是石头。”

  是呀,那些小山丘上裸露着大片大片的石头,绿色只是细细的几条,带子似的绕来绕去。她说自己是说快了,纯属口误。我却觉得,这“口误”比正着说更有诗意。它挪动了一个词的位置,就像移动了生活的重心,世界便朝有趣的那边,轻轻倾斜了一下。后来好久,这话成了一个谈资。

  我把这故事讲给大家听,所有人都笑了。她却说:“那次我是故意的呀,不然车上人都要睡着了。”

  芃芃老师好奇地问:“你们夫妻都是作家,吵架是不是也特别文明? 一句诗来一句诗去的?”

  她不直接答,讲了一件事:有位城里的朋友,一次看到我们夫妻在河滨路“十里诗廊”,对着刻着古诗词的石碑轻声讨论,他的背影被拍下来发到朋友圈,引来不少赞叹。那朋友也这样问,她当时便笑着应:“是呀,我们吵架,都是一句诗顶一句诗。”——人家竟真信了,还当作美谈来传。

  大家听得笑成一团。我实在没忍住,插了句:“别信! 她吵起架来,可比农村妇女凶多了。”

  她也不恼,接着说:“我在农村出生、长大呀! 也是农村人。农村妇女嘛,比我凶得多了。”

  你瞧,她又把话说得拐了个温柔的弯。其实我们很少争执,偶尔几句不痛快的话,我也多是沉默的那个。

  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:“勇啊,回家吃饭。”是今年八十一岁的母亲在喊。

  富洋婶说:“你妈,定是又煮了咸饭。”我点头:“是,我最爱吃。”富洋婶又说:“你妈跟我说过,你每次吃,都说好吃,你妈很开心。”“我妈煮的柴火饭,是世上第二好吃的,但没有第一。”大家又笑了。妻子马上跟了句:“用柴火煮的咸饭,最有母亲的味道。”

  回家的路上,我笑道: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巧妙了,快成语言专家了。”

  她嘴角一扬,笑着说:“什么专家,我呀,不过是喜欢给咱们的话,悄悄换个新鲜的说法。”又轻声催我:“快点,妈在等我们了。”

  我抬头,远远地看见老房子的灯已经亮了,暖暖的橘黄。母亲正立在门口,静静地望着。

  我们加快脚步,轻盈的脚步声落在晚风里,裹着山花的芬芳,仿佛在轻轻回应:人间最寻常、最朴素的说法,其实就是最好的说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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