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余大中
贾至是盛唐至中唐过渡期的重要文臣和诗人,籍贯河南洛阳,仕途轨迹集中于长安、汝州、岳州等地区,并没有在荆州、江陵任职或者长期居留的经历。但是,他通过撰写涉及荆州的任免制文、创作寄赠荆州友人的诗作,确确实实是与荆州产生了紧密的间接关联。
开元二十三年(735年),贾至进士及第,授职为单父县尉。天宝十四载(755年)安史之乱爆发,贾至跟随唐玄宗,奔赴至蜀地,担任知制诰一职,负责起草皇帝的诏令文书。就在这一时期,他撰写了多篇与荆州相关的官员任免,以及军政安排的制文。可以说,这是他与荆州最核心的关联。比如,至德元年(756年),他草拟了《授窦绍山南东道防御使等制》,任命永王傅窦绍为江陵防御使,负责江陵一带的防御事务;此外,他还为窦绍等人拟定了任职荆州长史的相关文书。虽然只是听从指挥、奉命行事,但是,通过政令文书,间接参,涉及到荆州的军政管理事务,是朝廷对荆州进行治理的文书层面执行者,也是与荆州间接关联的具体表现。
从诗作来看,查阅《全唐诗》等文献,收录贾至诗作数量,总共不足50首。乾元元年(758年),因卷入玄宗旧臣与肃宗新朝的权力纷争,贾至被贬,担任岳州司马(治今湖南岳阳)。在谪居巴陵期间,他创作了《巴陵早秋,寄荆州崔司马、吏部阎功曹舍人》一诗,该诗收录于《全唐诗》卷二百三十五(贾至名下第四十六首)、明刻本《贾至集》以及贾至贬谪岳州时的自编诗集《巴陵诗集》。全诗如下:“谪居潇湘渚,再见洞庭秋。极目连江汉,西南浸斗牛。滔滔荡云梦,澹澹摇巴丘。旷如临渤澥,窅疑造瀛洲。君山丽中波,苍翠长夜浮。帝子去永久,楚词尚悲秋。我同长沙行,时事加百忧。登高望旧国,胡马满东周。宛叶遍蓬蒿,樊邓无良畴。独攀青枫树,泪洒沧江流。故人西掖寮,同扈岐阳蒐。差池尽三黜,蹭蹬各南州。相去虽地接,不得从之游。耿耿云阳台,迢迢王粲楼。跂予暮霞里,谁谓无轻舟。”
诗题中的荆州崔司马、吏部阎功曹舍人,都是贾至过去在朝廷工作时的同僚好友。曾经一同在西掖(中书省)任职,还共同跟随皇帝出行和围猎,交情深厚。又都是历经坎坷、接连遭贬,各自流落到南方各个州府。贾至在巴陵谪居时,虽然与身处荆州的友人相隔不远,却难以见面,因此写下这首诗,寄赠崔司马、阎功曹二人,追忆往昔共事的美好时光,抒发彼此同遭贬谪的感慨叹息,传递对友人的牵肠挂肚。
全诗可分四层:第一层是写景起兴(前十句),以“谪居潇湘渚”点明贬谪身份,通过“极目连江汉”“滔滔荡云梦”等意象,展现洞庭湖的浩瀚苍茫。其中“西南浸斗牛”以天文喻地理,暗含漂泊无依之感;“帝子去永久”化用的是湘妃典故,借楚辞悲秋传统,烘托历史的苍凉。第二层是时局忧思(中六句),由景入情,“我同长沙行”以贾谊来自我比喻,直言“时事加百忧”。后四句直指安史之乱后的惨状:“胡马满东周”写中原沦陷,“宛叶遍蓬蒿”叹民生凋敝,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危难紧密相连。第三层是寄怀友人(后八句),“故人西掖寮”追忆与崔司马、阎功曹在朝共事的友情,“差池尽三黜”暗含三人同遭贬谪的愤懑;“相去虽地接,不得从之游”以地理邻近反衬心理隔阂,凸显政治压迫下的孤绝。第四层是结语寄情(末四句),“耿耿云阳台”遥想荆州古迹,“迢迢王粲楼”借王粲登楼典故,抒写怀才不遇的悲情;最后一句“谁谓无轻舟”以反诘作为结语,既暗含对重逢的内心渴望,又透露出现实阻隔的无可奈何。
值得一提的,是王粲登楼的典故。作为东汉末年“建安七子”之一的王粲,为了避乱,曾经投奔荆州牧刘表,在荆州流寓了十余年。因未得重用而心怀抑郁,就创作了《登楼赋》,用以抒怀。在历史上,此赋不仅成为“登高文化”的奠基作品,更凝练成为“思乡”和“怀才不遇”的经典文学符号,长期地持续地影响着后世文学创作和情感表达。
贾至这首诗,以秋景为媒介,运用时空交织的意象系统、双线并行的情感结构、化典无痕的文人笔法,将谪宦之悲、友朋之思、家国之忧,有机结合,熔于一炉,展现了盛唐转向中唐时期,文人的典型精神困境。诗风沉郁苍劲,既承杜甫“沉郁顿挫”遗韵,又开中唐贬谪文学先声,学界广泛认为,在唐代诗歌史上,确确实实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。
